万界咖啡馆
推开那扇温暖的门
暴风雪刮在脸上,把碎冰和铁锈味的血沫一起往喉咙里灌。
尤里安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腿,脊背紧紧贴在要塞阴暗潮湿的黑石墙根上。锁子甲早已残破,内衬麻布被暗红血水浸透,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里冻成硬甲,每次粗重喘息都会扯动肋骨断裂处的钻心剧痛。
“汪!汪汪!”
巷口传来雪原恶犬的低吼,伴随着铁蹄踏碎冻土的沉闷声响。
瓦伦大公的要塞搜捕队追上来了。
尤里安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青铜军械筒。筒身冰凉,外面用浸蜡亚麻布裹了三层,里面装着银狮军团全军战死断魂谷的血书与大公私扣补给的铁证。三千将士的命,十万撤退平民的生路,全压在这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上。
但这处巷子是条死胡同。
十米高的玄武岩要塞外墙封死了全部退路。积雪没过膝盖,冰冷的死寂从四面合围过来。
尤里安惨笑一声,颤抖着拔出腰间满是缺口的制式短剑。短剑在风雪里泛着冷芒。他不想被俘,更不能让怀里的证据落入叛徒手中。只要将剑刃往颈间一抹,至少能保全最后的军人尊严。
就在他闭上双眼、手臂即将发力的那一刻,一阵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。
叮铃。
那是风铃的脆响。
声音清澈微扬,与这座充斥着钢铁、硝烟与血腥味的要塞格格不入。
尤里安睁开眼。
风雪迷蒙的巷底深处,原本光秃秃的死胡同石壁前,突兀伫立着一座原木小馆。门廊上悬着两盏散发鹅黄暖光的防风油灯,小小的院落里立着两棵青翠矮树,枝头连半片雪花都没沾染。
木门上方悬着一枚黄铜风铃,下方挂着一块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招牌,上面刻着一行烫金小字:
羽毛杯。
浓郁而霸道的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。那是黄油烘烤后的焦香,混杂着温热红茶的醇厚甘甜。
巷口猎犬的咆哮近在咫尺,火把光亮将雪地映得通红。
横竖都是死。
年轻骑士咬碎牙关,榨出体内仅存的微末气力,扑向那扇泛着暖光的木门。
砰。
尤里安撞在门板上,铜铃发出一串清响。木门顺滑地向内推开,温热气流瞬间裹住了他冻僵的身躯。
他脱力跌倒在地,下巴磕在光滑微温的暗红木地板上。
刺骨的风雪被隔在门外。
空气里充盈着壁炉松木燃烧的细微声响,以及烤蛋挞与红茶的甜香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吧台后传来一声轻柔温婉的女声。清澈微凉,语调不高不低,透着古典人偶般的精巧与疏离。
尤里安吃力地抬起头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。
五官清秀古典,雾蓝绿色的湖水眸子在暖光下显得尤为空灵,浅亚麻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发尾垂落着优雅大卷。她穿着一袭繁复精美的象牙白洛丽塔长裙,袖口与领口层叠着雾蓝色蕾丝,胸前佩戴一枚祖母绿宝石胸针,像是被精心陈列的瓷娃娃小姐。
只是这位小姐此刻毫无坐相地踢掉了一只古典小高跟鞋,整个人懒洋洋蜷在转椅里,纤细的小腿搭在吧台边缘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。
咔擦。
翠丝利落地嗑开一颗焦糖瓜子,吐掉瓜子皮,雾蓝绿眼眸微瞥,嫌弃地落向门口那一滩污血雪水。
“门没合上,冷风全吹进来了。”
温婉的营业腔调瞬间散得一干二净。翠丝鼓了鼓脸颊,手里折扇啪地合拢,指向地面:“还有,这位客人,我半个时辰前刚打过蜡,你这一身泥浆和血水,简直是对保洁劳动的残忍践踏。”
尤里安僵在原地,一时失语。
门外猛然炸开凄厉犬吠。
两头披挂铁甲的雪原撕裂犬终于循味扑至,张开布满倒刺的阔口,后肢蹬碎石砖,狠狠扑向敞开的门洞。
四名手持重型破甲剑的卫兵紧随其后。
“小心!”
尤里安撑起身躯,本能地想要用后背阻挡恶犬。
吧台后的翠丝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“吵死了。”
嗡。
两头猎犬的利齿触碰门槛三寸前,虚空中荡开一圈淡金涟漪。
没有符文闪烁,也没有咒文回荡。空气屏障硬若生铁,两头数以百磅的铁甲猎犬结实撞在上面,只听咔嚓脆响,犬骨当场折断,呜咽着倒飞出十几米,砸在雪堆中抽搐。
后方的卫兵被反震气浪掀倒在地,惊骇地滚作一团。
木门无风自合。
门闩咔哒落下,外面的风雪、犬吠、怒骂瞬间彻底断绝。
店内重归安宁。
吧台软垫上,一团原本沉睡的橘黄巨球翻了个身,抬爪揉了揉脸颊,懒懒打了个哈欠。
尤里安背脊发凉,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“看够了吗?”
清冷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。
翠丝已经穿好鞋子,端着一只冒着白汽的瓷杯走到台前。她将茶杯推到边缘,顺手扔下一张餐巾。
“正山小种,加了迷迭香,驱寒。”
翠丝抱起双臂,居高临下打量着狼狈的青年:“本店规矩很简单。第一,绝对禁烟,敢在店里掏雪茄或者火折子的,我直接抽飞他;第二,喝完茶把地擦干净,或者用一段足够真实的故事来抵扣茶水和保洁费。”
尤里安怔怔看着眼前的茶盏。
热气升腾,驱散了他指间刺骨的死寂。
他颤抖着捧起温热瓷杯,滚烫的眼泪终于落入茶汤之中,泛起微澜。
“我叫尤里安。”
年轻骑士喉咙干涩哽咽,死死按着怀里的军械筒。
然而因失血虚脱,那枚染血的青铜筒从臂弯滑落,当啷一声,滚到了翠丝脚边。
铜筒封泥剥落一角,显露出一抹暗红雄狮印记,以及一行带血的绝命小字。
翠丝刚拿起一块焦糖蛋挞,动作忽地止住。
她微微低头,雾蓝绿的湖水双眸注视着那枚被鲜血浸透的雄狮徽记,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,慢慢沉凝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