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界咖啡馆
三千人的墓碑,写成了一张废纸
铜筒上的封泥在撞击下碎成几块,露出底下一道深褐色的凝固血痕。
那是三指按下的血印。
翠丝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焦糖蛋挞,酥皮碎屑沾在唇角。她弯腰捡起铜筒,随手在餐巾上蹭去上面的雪水泥灰,眼角余光扫了尤里安一眼。
“吃吧。”
她指了指吧台上的瓷盘:“刚烤出来的,凉了油腻。”
尤里安呆坐在木地板上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犹豫着伸出手,指尖碰到蛋挞时微微一抖。奶香裹着滚烫的温度顺着指腹传开,他深吸一口气,咬下了第一口。
浓郁微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,焦糖带着微苦的焦香,伴随着酥皮在齿间轻碎的细响。
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热、最甜的东西。
但在三天前,断魂谷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,三千将士连一口带冰渣的黑面包都分不到。许多年轻军士死前咬着冻硬的革带,手指抓烂了冻土。
尤里安狠狠咬着酥皮,眼泪混着血污淌过嘴角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他没有吞咽,只是死死攥着那只精巧的白瓷小盘,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枯草。
“哭什么。”
吧台后的翠丝重新坐回转椅里,语调慢悠悠的,却仿佛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拂过室内:“断魂谷的雪,有这么难吃?”
尤里安身躯猛然一僵。
他猛地抬头,满眼骇然地盯着眼前的金发少女:“你怎么知道断魂谷?!”
翠丝没回答,只是伸出青葱般的指尖,轻轻叩了叩桌沿。
一股无形、柔和且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卸下全部防备的气息随之荡开。翠丝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朦胧的淡光,那是故事法则中独有的特质,【再讲点,爱听】。
她不曾使用摄魂或逼问的手段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端起红茶吹了吹热气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等待一部伟大小说的揭幕。
“我不仅知道断魂谷,还闻到了三千个不甘心死掉的灵魂的味道。”
翠丝眼帘微垂,声音温软下来:“说说吧,年轻人。三千银狮骑士团的精锐,去哪里了?”
听到“银狮骑士团”这几个字,尤里安眼底压抑已久的绝望与仇恨彻底决堤。
他一把扯下胸前破碎的皮带,将铜筒底部的一枚细小机括狠狠旋开。
咔嗒。
一卷被鲜血反复浸泡、甚至带着烧灼痕迹的厚羊皮纸滚落在吧台上。伴随着羊皮纸滑出的,还有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泛着幽紫色星轨纹路的奇异星符。
“全死了。”
尤里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,双眼布满血丝:“第七军团三千二百四十一人,包括团长莱昂内尔阁下,全死在断魂谷狭口!”
“他们是战死的?”翠丝看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“是断后!是为了掩护北境撤退的十万平民!”
尤里安猛然提高音量,双拳狠狠砸在木质吧台上,骨节泛白:“蛮族冰狼骑兵撕裂北防线,瓦伦大公下令全线收缩,却把北境十万没来得及迁徙的边民丢在关外!莱昂内尔团长拒绝后撤,率银狮军团在断魂谷设伏死守,硬生生把三万蛮族骑兵卡在隘口整整三昼夜!”
尤里安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:“三天三夜,三千弟兄拼到只剩三百人,平民全撤进了要塞外围防线。团长派我带血书和战死名册回要塞向大公求援,只要要塞派出五百狮鹫空骑压制谷顶,剩下的弟兄就能活着回来!”
翠丝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:“瓦伦扣了援军?”
“何止是扣!”
尤里安惨烈地笑了起来,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吧台上:“我拼死冲回要塞北门,要塞上的重弩却直接对准了我!瓦伦大公站在城楼上下令放箭,他说蛮族兵锋太盛,不能为了区区断后部队冒险开门!更不能让可能携带异族瘟疫的溃兵入城!”
“然后呢?”翠丝的声音不知不觉冷了下来。
“然后,团长和剩下的两百弟兄,在断魂谷被蛮族狼骑合围踩成了肉泥。”
尤里安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、加盖着要塞最高统帅黄金印章的布告,一把拍在翠丝面前:“最该死的不是这个,最该死的是这个!”
布告展开,上面印着工整刺眼的黑色字迹:
【通缉叛贼:银狮军团前锋统领莱昂内尔、旗手尤里安等三千余人,临阵畏死,弃守断魂谷私通蛮族,致北境重镇沦陷。按帝国军律,全员除籍,家眷贬为官奴,首级悬赏百金。】
黑底金印,字字诛心。
“三千条性命,三天三夜冻死战死的人,全成了畏敌叛逃的懦夫!”
尤里安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痛苦地将额头顶在吧台边沿:“瓦伦大公把断魂谷的牺牲算在自己头上,对外宣称是他运筹帷幄逼退蛮族!明天早晨,他要在要塞中央广场举行万人凯旋大典,受封北境守护公爵!”
吧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软垫上的肥橘猫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,琥珀色的猫眼警惕地盯着尤里安,尾巴轻轻甩动。
翠丝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张布告。
布告上的每一行字都工整冰冷,像是一份没有温度的账单。
几秒钟后。
砰!
一声巨响在吧台后猛烈炸开!
翠丝手里的描金折扇狠狠拍在红木台面上,实木吧台竟被震出一道细微的裂痕。原本温婉如画的瓷娃娃小姐猛地站起身,漂亮的脸蛋因为极度的愤怒彻底扭曲成了颜艺脸,两道柳眉倒竖,胸膛起伏不定。
“流水账!颠倒黑白的垃圾流水账!”
翠丝的声音清脆动听,此刻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鄙夷:“前面铺垫了三千壮士喋血断后,十万平民死里逃生,气氛烘托到顶点,你这个狗屁大公回手就给天下人甩出一张通缉令?!”
“三千人的牺牲,连一块体面的墓碑都不给,写成了一张叛国逃兵的废纸?!”
翠丝一把抓起那张布告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:“写战报的人脑子是被蛮族巨怪踩过了吗?这叫什么结局?背叛人物、践踏铺垫、强行恶心人的狗屎烂尾!写出这种东西的混蛋,出门就该被雷劈死!”
尤里安被翠丝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呆在原地。
他见过愤怒的军官,见过哭泣的平民,却从未见过哪位小姐会因为一份战报的“叙事逻辑”气到当场掀桌破防。
“翠,翠丝小姐?”尤里安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翠丝深吸一口气,啪的一声甩开折扇,遮住自己因为暴怒而通红的双颊。片刻后,折扇移开,她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姿态,只是雾蓝绿色的眼眸里燃着两团极度危险的火苗。
“这个故事,羽毛杯接了。”
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蕾丝,声音平静得让人生畏:“既然瓦伦大公喜欢写这种让人反胃的烂结局,那我就亲自给他重写一遍。”
尤里安浑身一震,眼中闪烁起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原本紧闭的原木木门外,猛然传来一声凶狠的马嘶!
伴随着沉重的铁甲碰撞声,一道粗粝冰冷的男声顺着风雪透过门缝砸了进来:
“瓦伦大公亲卫执法队!搜捕叛党尤里安!里面的平民立刻开门受检,胆敢窝藏,满门皆斩!”
金属靴跟踏上门廊石阶,伴随着重剑出鞘的刺耳铮鸣。